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新发现的一封废名佚信
废名致胡适(节选) 适之先生: 惠书敬悉。捧读之余,觉得有不能已于言者。我平常爱谈话,惟独要把自己的意见写在纸上,最不能动兴会。今天我觉得我应该向先生写一点我自己的意见,因为这里头动了我一点感情,正好比少年男女写情书一样,所以也就很有兴致了。 先生是文学革命的元勋,那时我还是一个小孩子,在一个中学里念书,受了影响,第一回做的白话文就是一首白话诗。当时《尝试集》是读得最熟的了。记得后来到北京时曾寄了几首诗给先生看。慢慢的我做小说,开张第一回就刊登于《努力周报》,给了我一个很大的鼓励。从此继续着做下去,始终不懈。无论后来有怎样的进步,想起那时试作时的不寂寞,真真是一个最大的欢喜。因为有这样的因缘,我对于先生不但抱着我们今日从事文学的人,对于一个文学革命先驱应该有的一个敬意,实在又有一种个人的感情。以前没有机会,现在有了机会,如果我心里有一个确实的意见,我觉得我应该忠实的陈之于先生,那才实在是敬重先生之意,不管先生以为他对不对。 关于新诗,我因试验的结果,得到一个结论:我们今日的新诗是中国诗的一种。这就是说,白话诗(还是说新诗的好)不应该说是旧诗词的一种进步,而是一种变化,是中国诗的一种体裁,正如诗与词也各为中国诗的一种体裁是一样的。我细心揣测中国旧诗词,觉得他们有一个自然的变迁,古今人不相及,诗不能表现词的意境,词也不是诗;而同为诗,同为词,也因时代的先后而不同。他们都找得了他们的形式表达出了他们的意思。大凡一个形式就是一种意思,一个意思不能有两样的表现法,就好比翻译之不能同原作是一个东西是一样。普通所说意思相同,那实在是说“意义”罢了。我们今日的新诗,并不能包罗万象,旧诗词所能表现的意境,没有他的地位,而他确可以有他的特别领域,他可以表现旧诗词所不能为力的东西。今日做新诗的人,一方面没这个体裁上的必然性的意识,一方面又缺乏新诗的生命,以为用白话做的诗就是新诗,结果是多此一举。他们以为是打倒旧诗,其实自己反而站不住脚了。旧诗之不是新诗,不因其用的不是白话,就是有许多几乎完全是白话句子的词,我也以为不能引为我们今日新诗的先例。新诗之不是旧诗,不因其用的是白话,而文言到底也还是汉语,是“文学的国语”的一个成分。天下事真是要试验,单理论每容易违背事实。好比文字这件东西,本应该由象形而进化到拼音;然而中国方块字一直沿用到现在,因此而形成许多事实。现在主张该成拼音的人,其实是很简单的一个理论罢了。我自己所做的一百多首诗,自以为合乎这个新诗的资格。我用了我的形式表达出了我的意思,他是站在旧诗的范围以外,能够孑然而立了。若说他不好懂,那我觉得这本是人类一件没有法子的事情。艺术原则上是可通于人,而事实并不一定是人尽可解;恐怕同恋爱差不多,我所见的女人我未必都与之生爱情了。 我想什么都是一样,并不一定人人可解,而所解亦有见仁见智之不同。张惠言的《词选》,极佩服温词,说他是深美宏约,那他应该是了解温词的了;然而,我看他把温飞卿的《菩萨蛮》解释得一塌糊涂,简直是说梦话。好比“水精帘里颇黎枕,暖香惹梦鸳鸯锦;江上柳如烟,雁飞残月天”几句,许多人以“江上柳如烟,雁飞残月天”之梦境,即平伯最初亦以为如此。我心里颇不安,觉得做那样一个明明白白的梦,反而没有什么意思。细看温词都不是这种写法。我以为温飞卿最不可及的就是他的境界高,他写的是闺中,而天下的山水仿佛都在他的笔下映照着。他想象一个美人在那么美的地方住着,暖香惹梦,真是缠绵极了;而其时外面的天气盖是“江上柳如烟,雁飞残月天”的时候也。所以作者一方面想象了那个人物,而一方面又把笔一纵,天地四大无不在意中。因此这个人物格外令人想象,要归于诗人的思想非局促者可比。我看温词全是这一套笔墨。了解诗实在同无线电一样,并不是处处可以接受得着,要一种相同的感应。古人做文章有许到(多)意到而笔未到者,因其情思如涌,想象丰富,此类作品更不易了解;但也是莫可如何的事实。 我平常最喜欢莎士比亚的戏剧,觉得他的来笔来得非常之快,非想象到他的不由自主的来意不可;然而英国人仿佛谁也懂得他,我却以为不可解。我记得曹植《洛神赋》有两句:“凌波微步,罗袜生尘。”这一个“罗袜生尘”的“尘”字我很有点不解。有一回问平伯,平伯他懂得了。他说这一个“尘”字并不是有一个另外的意义,是诗人的想象,想到神女在水上微步,就好像想到我们在路上走路,飞起尘土来。我听平伯这一讲,顿时异想天开,仿佛面对着茫茫湖上而望尘莫及了。我以为这也是意到而笔未到的一种例子。实在的,一切艺术本来是藉一种媒介而引起读者与作者的共鸣罢了。陶渊明有一首诗,叙一种中年人的情思非常亲切,末尾几句为:“壑舟无须臾,引我不得住。前途当几许,未知止泊处。古人惜寸阴,念此使人惧。”我以为“念此使人惧”的“惧”字,实在是当下的实感,而再无多话可说。他本是说我们在船上,还不知道泊在那里才好;然而我所坐的船实在在那里走,一刻也不能停留。于是想到古人惜寸阴而感到一种人生之严肃。这个意思来得非常之快而实在不好说,所以我们要心知其意。然而我记得有一位先生告诉我说这是古人自叹学无长进,要爱惜光阴。甚矣!解人之难也。 我平常执笔,总是辛苦的用心,总想把自己的意思像画几何图那样的画出来,觉得还少这种意到而笔未到的地方。盖读者之解与不解为一回事;而作者总要尽其力做到可解处又为一回事也。至于先生所说“深入浅出”四个字,确是我近来做小说所羡慕的一种境界,大概是年事稍大一种自然的结果。其实我的诗是比较为我最近的产物,有许多地方私心倒真以为是误(悟)到了“深入浅出”的法门。大概“深入浅出”并不是深者变了浅,深浅原是一定的,有一寸深就令人有一寸深的感觉。“桃花潭水深千尺”,澈底澄清可以临渊羡鱼,自然不同江海之水令人看不见底;然而总令人不胜深厚之感,不致于俯视无遗。作文本也可以算是一种“技”,有如庖丁解牛,渐渐可以练到一个不费力的地步。别人看他很容易,其实叫别人去干,要费九牛二虎之力。神乎其技自然能神乎其道,天下的大事弄在手上若抛丸,这或者也是深入浅出的一种解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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